
《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建议”)指出,文化繁荣兴盛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标志。要发展具有强大思想引领力、精神凝聚力、价值感召力、国际影响力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扎实推进文化强国建设。这意味着,文化金融作为服务文化产业的特色金融形态,正迎来金融强国与文化强国战略交汇的历史性机遇。
在“十五五”规划启动、文化产业加速发展的关键节点,文化金融如何破解行业痛点、更好地赋能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对此,《金融时报》记者专访了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文化与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文化金融发展报告》(系列)主编金巍,深入解读文化金融的核心内涵、市场特点与发展瓶颈,剖析数字化浪潮下的新趋势与新机遇,并结合政策导向提出针对性建议,为推动文化金融与文化产业深度融合、助力文化强国建设提供思考。
《金融时报》记者:在当前中国式现代化加快推进的背景下,如何理解文化金融这一概念及其发展的重要性?
金巍:所谓文化金融,是金融在服务文化生产过程中形成的一种特殊的金融形态,它是一种机制、体系,也是一种业态。在文化生产中,文化金融主要服务于文化产业这一生产形式。在我看来,文化金融是与科技金融同等重要的特色金融形态。
文化建设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五位一体”总体布局中占有一席之地,其重要性可见一斑。在文化建设中,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齐头并进,并且文化产业的重要性日益凸显。不久前,“十五五”规划建议更是特别提出要“加快发展文化产业”。“加快发展”这四个字的分量不言而喻。
金融服务文化产业亦是服务国民经济,至少有两个方面的经济意义:一是促进经济结构调整,优化三次产业结构;二是促进文化旅游消费,服务扩大内需战略,推动形成“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的消费经济基础。从国际竞争来看,文化产业涉及的不仅仅是文化强国建设,而且关乎国家软实力竞争。金融服务文化产业,就是要提升国家软实力,这在当前国际竞争态势下尤为重要。所以,金融服务文化发展,仍要拿出更大的决心来推动。
金巍:整体来看,目前我国文化金融市场还处于“恢复”阶段,包括市场规模和资本信心都较前几年低谷期有所回升。其中,银行业支撑着近几年文化金融市场的大部分资金流入,这与各级政府出台的相应支持政策(推动资本支持文化产业)息息相关。
在新趋势方面,近年来文化金融市场呈现的首要趋势是文化金融与国家战略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可以说,文化金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如此接近国家战略的中心舞台,许多国家战略都需要文化的参与,因而也需要金融通过服务文化发展作出应有的贡献。比如,服务中国式现代化和高质量发展战略,就要服务好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又如,服务数字经济国家战略,就要服务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金融支持将更多投向数字化基础设施、文化数据资源资产化等系统性重要性项目,并支持数字文化企业上市融资。
此外,由于内容产业的不确定性,资本更多关注文旅融合项目,这也是当前文化金融发展的一个明显趋势。不论是债权资本还是股权投资资本,都认为文旅融合项目的资产更实、现金流更稳定,因而风险更可控。但资本对文旅融合项目的投资已从规模扩张转向了存量提质、精准运营和深度整合阶段。存量盘活、存量整合是未来一段时间内资本较为关注的内容。一些国际资本(如韩国安博凯投资基金)也参与了国内文旅资源的整合。
与此同时,数字文化题材项目受到资本更多关注,这在股权投资市场尤为明显。传统的内容生产已经式微,数字化文化内容生产如日中天。利用数字技术创作、制作、分发和消费文化内容已经成为文化生产的重要形式,如数字内容创作、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网络视听等。现在是数字文化的“跑马圈地”时代,在这个领域,技术、基础设施、数据要素成为核心竞争力,资本的关注点已经超越文化内容本身。
《金融时报》记者:当前我国文化金融市场发展的不足之处有哪些?又面临哪些历史机遇?
金巍:我国文化金融从无到有,在政策体系构建、金融产品和服务创新、资本供给规模等方面都取得了很大成就,但仍然存在很多不足。其中,尤为凸显的一点就是文化金融服务与文化发展的重要性还不甚匹配,其本质上是资本供给与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发展的实际需求不匹配。
这一点表现在很多方面。一是文化金融的服务体系与专业程度不足。虽然我国已经成立了一些专营化的文化金融机构,但专业化程度仍然较低,文化金融服务深度不够,政策传导和市场反应效率较低。二是核心机制与基础设施不足。文化资产的价值还未得到充分认可,文化资产的评估与信用体系薄弱,文化企业,特别是中小型文化企业融资的核心痛点无法解决,文化企业的信用评价问题仍然是“老大难”。三是服务与产品创新不足,文化金融产品创新数量与质量不足,长期停留在早期创新水平。四是资本供给结构存在较大问题,直接融资市场萎缩的问题依然突出,股权投资市场低迷,私募基金数量大幅降低,文化产业资本市场出现“马太效应”,少量企业和项目“门庭若市”。五是文化金融市场还没有形成规模化的人才队伍,很多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人员都是“流水的兵”。形成这些不足的原因很多,我认为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认识问题,人们对文化产业的认识存在较大误区,很多人并不认为文化产业是一种新经济形态,只有科技产业才是新经济。甚至,有些地方认为文化产业是“虚拟经济”,这制约了金融机构在提供服务时的动机和机制,也制约了文化金融服务体系的构建。
虽然我国文化金融发展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也的确面临着发展的重大历史性机遇。一个突出的标志就是金融强国与文化强国战略的交汇,这是前所未有的。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到2035年“建成文化强国”,2023年10月召开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首次明确提出“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十五五”规划建议再次强调“加快建设金融强国”,两“强”交汇,为文化金融提供了更宏大的发展框架。2035年之前这十年,是我国社会经济发展的关键周期,也是文化金融发展的关键周期,很多问题都会在这个周期“水落石出”。文化强国的基本标准之一是文化产业和文化经济足够强大,这就需要金融提供强有力的支撑。至少在逻辑上,在文化强国目标压力下,文化金融应该引起进一步重视,很多问题有望迎来转机。
另一个历史性机遇,是正在全世界范围兴起的数字化浪潮。数字化和智能化正在深刻改变我们的社会,这种深刻程度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技术革命带来的变化。在这个浪潮中,金融领域正在发生深刻变革,数字技术如何重塑金融服务成为重要命题。在数字化浪潮中,文化金融也会随之变革,并迎来高质量发展周期。我的一个直观体会就是,在当前数字化进程中,文化金融领域的风险问题有了更多解决方案。比如,文化金融发展中最为“痛点”的文化企业信用评估和文化资产评估问题,在数字经济社会或有可能很快得到解决。
《金融时报》记者:站在“十五五”规划即将启动的关键节点,可否结合最新政策导向对我国文化金融未来发展提出一些政策建议?
金巍:“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文化金融研究者和实践者注意,一是实施积极的文化经济政策,这意味着更多规模的资本投入,推动文化金融工作要与文化财政、文化税收、文化贸易等政策更紧密联动起来。二是重大文化产业项目带动战略,由于重大项目在投资、就业、消费等方面具有明显的带动效应,建议积极鼓励各类资本参与。三是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需要金融关注更多“文化+”项目。
再进一步,结合文化金融发展当前的实际要求,我们建议:一是要明确使命,服务“国之大者”。服务文化体制改革与精神文明建设,要为改革中的市场主体提供金融服务。要服务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支持数字文化企业、数字化基础设施及重大项目。要服务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关注新业态、新型文旅综合体及产业示范区建设,进而促进消费。要服务重大文化产业项目,结合乡村振兴、区域协调等国家战略,引导多方资本参与投资。二是拓展路径,提升体系能力。要根本性提升文化金融服务质量,从“量”的供给转向“质”的支撑。建议着力于构建更专业、更精准、风险控制更有效的文化金融生态体系。三是开阔视野,加强文化金融规划,推动文化金融的长期、系统化发展。呼吁以高质量文化金融为基本诉求,丰富政策体系,并强化政策的落地和执行力。
文化金融产业覆盖广泛,包括文创信贷、文旅融合、数字文化等多个赛道。典型项目如下:
成都“文创通”:由成都市委宣传部发起,委托相关机构管理的成都文创金融专属贷款产品。截至2025年12月20日,“文创通”已累计支持文创企业1003户次,累计贷款授信超54.38亿元。其中,2025年支持文创企业123户次,贷款授信6.76亿元,同比增长43%,其中民营企业贷款占比78%,“首贷”企业占比43%,以精准赋能为文创产业发展注入持续动力。
敦煌“文创贷”:由中国银行敦煌支行联合地方推出,面向文旅文创小微企业与个体工商户,提供审批快、利率低、享贴息的信用贷款。该产品推广以来,已为敦煌60余家文旅文创类小微企业及个体工商户发放贷款3719万元,支持敦煌文旅及文创企业发展成效显著。敦煌工美文化创意有限责任公司获贷后,打造超10万幅敦煌文化主题数字图库,2025年推出的乐舞飞天系列丝巾单款年销量突破50万条;乐动敦煌(敦煌)文化旅游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依托贷款拓展数字IP、海外演出、数字藏品交易等业务,《乐动敦煌》数字文创及研学产品销售额年均增速超40%,成为“数字敦煌”成长性突出的文化消费引擎。
石家庄“织音1953”工业文旅园区:昔日轰鸣的石家庄棉纺厂摇身一变成为集文化传承、艺术体验与潮流消费于一体的文旅新地标。其中,中国工商银行石家庄分行为其提供了覆盖全周期、全成长、全场景的综合金融服务,累计贷款额度近4亿元,同时将园区纳入普惠专业市场库,用“河北特色产业贷”支持文创小店、非遗工坊等商户。
兴业银行“兴福龙宝藏旅行”:该项目在福建省文旅厅指导下于2025年11月28日在福州三坊七巷启动,通过“IP+金融+文旅”模式拓展消费新场景。系列活动采用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线下设置快闪体验区,融合非遗手作与城市文化,联动周边商户推出专属优惠;线上通过社交平台开展话题互动,发布旅游路书,精准推送文旅金融产品。
北京银行金融支持文化新质生产力行动计划:该计划重点围绕数字内容、人工智能、媒体融合等前沿产业,加强深度研究、专业服务、持续深耕,打造文化金融行业细分领域的服务矩阵,聚焦企业综合资质,突破单一项目限制,努力培育一批文化新质生产力领军企业。先后推出“文旅e贷”“文化领军贷”“剧影e贷”等专属产品,通过“数字风控+场景融合”双轮驱动,打造内容价值发现与金融创新协同新范式。
